认知工匠（第四部分）：备忘录经济：如何落实“写作优先”型组织
将写作优先的方法论从个人实践扩展到企业文化
“认知工匠”系列共 4 部分，此为第 4 部分
在 2010 年代后期，高增长技术公司的顶层发生了一场微妙但深远的转变。当商业世界的其他公司正淹没在 Zoom 疲劳和“日历方块”（calendar tetris）中时，一群精选的组织——Stripe、GitLab、Amazon 和 Automattic——正静悄悄地以另一种频率运行。他们不仅仅是远程办公；他们更是“以写作驱动”的。
几十年来，企业生产力的默认单位一直是会议。如果需要做决策，就发一个日历邀请。如果需要对齐战略，就准备一份幻灯片。但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，这种“口头传统”开始在自身的重压下崩塌。信息在人与人之间传递时会发生衰减。视频会议结束后，会上做出的决策也随之烟消云散。“会议经济”正在演变成一种对创新的课税。
于是，备忘录经济（Memo Economy）应运而生。
对于“认知工匠”来说，最后的边疆不是个人的精进，而是组织的转型。它是从“转瞬即逝的交谈”文化向“持久的写作”文化的转变。这种运营模式不仅仅是为了减少会议，更是为了提高整个企业的认知基准。
异步严谨性的 ROI
对“写作优先”文化最常见的反对意见是速度。“写作太费时间了，”怀疑者争辩道，“直接打个电话快得多。”
这是一种速度的错觉。说话确实比写作快，但阅读比倾听快。
当一名经理在会议上花 30 分钟向 5 个人解释一个概念时，这消耗了 2.5 小时的公司时间。如果同一位经理花 45 分钟写一份清晰、结构化的备忘录，而 5 位团队成员花 10 分钟阅读，总时间成本大约是 2.2 小时——这确实节省了时间，但真正的 ROI（投资回报率）在于可复用性。这份备忘录可以被接下来的 5 位新入职者阅读，而作者无需再投入任何时间。会议则无法做到这一点。
这就是异步套利（Asynchronous Arbitrage）：通过投入高延迟的努力（写作），来实现大规模的低延迟消费（阅读）。
针对“远程优先”管理科学的研究支持了这一点。采用异步工作流的团队报告称，会议减少了 50% 到 80%。但更重要的指标是决策速度（decision velocity）。在口头文化中，决策往往需要反复讨论，因为背景信息（“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决定？”）丢失了。在写作优先的文化中，决策及其推导过程被冻结在时间里，防止了那些本该解决却反复出现的“僵尸决策”。
手册优先型企业：GitLab 的启示
如果说写作优先组织有什么“圣杯”，那就是 GitLab 手册（Handbook）。这份手册长达 2,000 多页，它不是一份人力资源手册，而是公司的操作系统。
作为全远程办公的先驱，GitLab 遵循一个激进的原则：“如果手册里没有，它就不存在。”
这不仅仅是一个建议，而是一个协议。如果一个决策是在 Slack 频道里做出的，在它被合并进手册之前，它都不算正式。如果在 Zoom 会议中更改了流程，在文档更新之前，该更改都是无效的。这种方法解决了“隐形工厂”问题——即那些仅存在于资深员工脑海中的部落知识的积累。
通过将手册作为动态、鲜活的产品而非静态档案来运营，GitLab 实现了一种罕见的成就：自助式入职（self-service onboarding）。新工程师不需要拍拍资深开发者的肩膀问如何部署代码，他们直接检索文本即可。这种信息与身份的解耦，使得组织可以在不线性增加管理开销的情况下扩展员工规模。
Stripe、Amazon 与幻灯片的终结
如果说 GitLab 解决了“过程”层面的问题，那么 Amazon 和 Stripe 则解决了“决策”层面的问题。
杰夫·贝佐斯（Jeff Bezos）在 2004 年著名地禁止了高管会议使用 PowerPoint，取而代之的是六页纸的叙事性备忘录。他的理由根植于认知科学：要点列表（bullet points）的分辨率太低。它们允许演示者将逻辑漏洞隐藏在个人魅力和精美的图表之后。贝佐斯指出：“PowerPoint 对作者来说很容易，对观众来说却很难。”
叙事性备忘录则恰恰相反。它对作者来说极其折磨，但对观众来说却毫不费力。它迫使作者构建完整的思想，连接因果关系，并预判反方论点。
在 Patrick Collison 的领导下，Stripe 将这一点更进一步。他们的写作文化是“分形”的——它既适用于 CEO 的战略文件，也适用于初级工程师的 API 文档。在 Stripe，写作不是一项行政任务，它是协作的主要接口。
这催生了一个被称为“自习室（The Study Hall）”的独特仪式。这些公司的会议通常以 15 到 30 分钟的绝对静默开始。参与者坐在一起阅读备忘录。只有当每个人都消化了数据后，讨论才会开始。
这一仪式的影响是深远的：
- 公平竞争： 它中和了房间里声音最大的人。写出精彩备忘录的内向者，比擅长即兴发挥的外向者更有影响力。
- 共享背景： 每个人都在相同的事实基础上开始讨论。
- 高阶思维： 会议时间被用来辩论想法的细微差别和影响，而不是澄清基础知识。
文化摩擦：克服口头传统
向写作优先文化转型是对现状的一种挑战。它会遇到阻力，因为写作实际上是衡量能力的“吐真剂”。
在口头文化中，经理可以指手画脚，使用术语，然后在会议结束时让每个人都感到“对齐”了，尽管并没有具体的计划。在书面文化中，模糊的思维会立即在纸面上暴露无遗。正如那句谚语所说：“你无法对编译器撒谎，你也无法对一张白纸撒谎。”
尝试这种转型的领导者必须为“白纸恐慌（Blank Page Panic）”做好准备。那些口才出色的员工在被迫用 1,500 字阐述其战略时，可能会感到力不从心。
为了减轻这种摩擦，组织必须将写作视为一种思考工具（如第 2 部分所述），而不是一种测试。领导者必须以身作则。如果 CEO 只发一封只有三个要点的电子邮件来宣布转型，这种文化就会失败。如果 CEO 发布一份 2,000 字的论证，分析权衡、市场条件和风险，文化就会随之建立。
招聘认知工匠
如果你想要一个写作优先的组织，你不能完全依靠培训来解决；你必须从招聘入手。
大多数职位描述都将“沟通能力强”列为要求。在实践中，这通常意味着“说话清晰且易于共事”。它很少意味着“能在散文中构建连贯的逻辑论证”。
为了落实“认知工匠”模式，一些公司开始在技术面试流程中引入写作审计（Writing Audits）。
- 异步案例研究： 与其进行白板编程挑战（测试压力下的表现），不如给应聘者一个复杂的架构问题，并给他们 24 小时写一份设计文档。这测试了他们深入思考、结构化信息以及在没有实时反馈的情况下沟通权衡的能力。
- 与技术债的相关性： 越来越多的轶事证据表明，写作能力与技术债（technical debt）之间存在强烈的负相关。那些能写出清晰注释、清晰提交信息（commit messages）和清晰文档的工程师，往往能写出模块化且逻辑清晰的代码。他们将代码视为与未来维护者沟通的一种形式。
结论：未来是写出来的
“认知工匠”系列从关注 AI 时代的个人作者开始，到这里关注组织结束。
两者是密不可分的。随着 AI 降低了生成文本的成本，结构化思想的价值反而增加了。在未来十年胜出的组织，不会是那些利用 AI 生成更多电子邮件的公司，而是那些建立起一种文化，让人的思想得到足够的尊重，从而被记录、精炼和策划的公司。
备忘录经济不是关于官僚主义。它是关于尊重。它关于足够尊重同事的时间，以至于在开口之前先思考；它关于足够尊重工作的复杂性，以至于将其记录下来。归根结底，它关于足够尊重公司的未来，以至于将其书写成现实。
“认知工匠”系列到此结束。
本文是 XPS Institute “解决方案”专栏的一部分。有关实施异步工作流和文档优先工程的可操作框架，请探索我们的 [SOLUTIONS] 存档。
